
(一)
我到悉尼的第一天就认识了西恩。他那时候也刚从新西兰过来不久,跟青一起合租在一幢房子里,当时同住在一幢房子里的还有好些人,但是和西恩,我一见如故,因为他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他从小就有个梦想,想要去中国,去看长城。
西恩当时三十岁出头,留着俏皮的小胡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新西兰口音,跟他在一起,我常常会不自然地联想到新西兰美丽的大草坡上一只行动缓慢的绵羊。西恩读书不多,但是动手能力特别强,从木匠到面包工,从机械工到开卡车,他没有哪一项是不会的,虽然成不了大师傅,但是要找工作对他来讲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他虽是个干粗活的人,可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句粗话,相反,他举止文雅,性格温和,跟当时房子里住的其他人非常不同。但是跟西恩性格很对立的是,他酷爱骑摩托车,他说他简直不能忍受开小汽车,太慢了。那个时候他上夜班的时候多,夜间开车出去,他总是趁着路上没车没人,超速行使,一个月下来得了好多罚单,这样他才老实了许多。
我那时刚来,没有什么朋友,看他不嫌弃我的英文,就老是站在他的门口跟他聊天,“西恩,你为什么来澳洲啊?”
他放下手里的那本看了几年还没看完的关于美国印第安人的书, “新西兰人都爱到澳洲来,这里工作机会多,好挣钱哪。” 他一字一句地说,生怕我听不懂。
“那你的女朋友呢?你是有女朋友的吧?” 我纠缠不休。
一定很少有人这样直直地问他这样的问题, 他浅笑了一下,象是原谅了我的唐突,很坦白地告诉我,他来澳洲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女朋友。他们在一起八年了,不知道是相处的时间太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觉得有必要和她分开一段时间,于是他选择了澳洲。
他问我:“你们为什么来澳洲?”
我笑,然后自豪地答道:“来读书。学到东西我们回中国大发展。”
我回到房间跟青说,别看西恩没有什么文化,但他还对爱情的要求还挺高的。他说,外国人都那样,爱情至上。那他们会分手吗?我无不忧虑地问。青说,十有八九吧,唉,别管那么多了。他那时候又打工又上学,累得说话都没力。
果然不出所料,两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西恩打完电话出了他的房间,神色很黯然地说,他和他女朋友分手了。 说话的时候都要哭出来了,我和青不知道怎样安慰他,于是开车把他载到机场对面的海滩看夜晚的海和对面起起落落的飞机,我们那时心情不好时就常来这里。
他猛喝了一口酒,沉重地说:“她没有什么不好,但是我期待更多的东西。”
我说:“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为什么还这样难过?”
他看着对面的灯光,浅褐色的眼睛里亮盈盈的, “我为她难过。她这么爱我,我却这样对她,她一定都快伤心死了。”
之后我对青说,西恩很善良,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吧? 他答非所问地说,他在寻找自己爱的人,而不仅仅是爱他的人。
(二)
我和青很快搬离了那幢人员组成复杂的房子,但是和西恩一直保持着联系,每逢过节日的时候,我们都会聚到一起,吃吃喝喝聊聊,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国家,我们还算是亲近的朋友。西恩一开始对中国菜是报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但是随着我川菜厨艺的不断提高,很快西恩的口味就被修改得面目全非,不论吃什么他都要煞有介事地说“ 再辣点就更好了。” 他还到处为我宣扬中国菜,有一次他拿出给家里人写的信,念给我听:“我在这里认识一对中国的小夫妻,他们吃海里的野草,还吃小鸟的脚,味道居然很好……” 他是指我们吃海带和鸡爪子一事,估计他家的人都把我们看成什么野人了。那段时间我也跟着老公在一家美国人开的工厂里打工,日子过得挺简单,也很快,一转眼七,八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西恩常常跟我们说他是个乡下的男孩,讨厌都市的喧嚣和繁杂,“我总有一天要离开悉尼的。” 他不止一次这样说。这一天很快就来了,那天他到我们新搬的家里来告别,他说他要到首都堪培拉去,那是个小巧,静谧的城市,自己一定很喜欢。
我说:“西恩,你这样开着摩托车自由自在的生活多么叫人羡慕啊。”
他环视我们麻雀随小,五脏俱全的家,认真地说:“依莲,你们这样的生活才是让我羡慕的。”
青那个时候已经毕业,在一家公司从事澳中文化交流方面的工作,而我也刚刚谋到一份律师楼文员的工作,我们算是在悉尼安定下来, 租了一套全新的公寓,过起了像模像样的小家庭日子。虽然青偶尔也提提回国发展的事,但是一想到这里的一切都来之不易,想想就算了,再等一等吧,说不定有更好的机会呢。
西恩到了堪培拉,联系不如以前频繁了,仍是没有女朋友,摩托车卖了,头发也越见少了,但是听他说养了一只猫。过了大概半年,听说他又离开了堪培拉,到了南澳的阿德莱德,后来又到了西澳省会珀斯。青说,西恩象是个游牧民,没有家,也没见他生活有什么目标,总是想到哪里,就开车到哪里,就工作到哪里。我倒是很理解,他在寻找快乐和梦想吧,这可能就是他的生活目标呢。
我们那几年工作压力也不小,业余时间为了充电,又忙着读新的课程,还贷款买了房,两年前又怀孕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更加忙碌无序,回国的事青好久也不提了,因为他拿了海关代理的执照,在澳洲一家大的物流公司找到一份稳定的收入可观的工作,我们基本决定在澳洲生活下去了。
偶尔想起西恩了,拨他留给我们的电话号码却总是没有人接,而我们也搬了好几次家,他又没有我们的新号码,一晃有好几年都没有西恩的消息了,我甚至想我们可能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三)
去年青决定到公司的珀斯分部来接任经理一职,我报着试试的态度又拨通了他给我们的那个号码,这次居然找到他了。原来这几年他一直在西澳的一个金矿做工,那里离珀斯很远,飞机也要飞两个小时,他一般是上两个星期的班,飞回珀斯过一个星期。工作的性质如此特殊,难怪他说在这座城市里他几乎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听说我们要去,高兴得不得了。
隔了五年才又见到我们的老朋友西恩,感觉还是那样亲近。他唯一的变化就是他把头发彻底剃光了,他自己调侃说,与其每天醒来担心又永远失去一根头发,还不如把它们通通都剪掉,还可以省理发费,自己拿着剃须刀就解决了。
没有了头发的西恩看上去是老了很多,我关切地看着他:“有女朋友了吗?”
他长叹一口气:“有了,但是我永远也不能和她在一起。”
看我惊愕的表情,西恩跟我简单讲述了他这几年的感情经历。2003年春天,他安排了一次假期要去实现他儿时的梦想 - 到中国,去长城。但是事与愿违,那段时间适逢北京闹非典,西恩的北京之行就被旅行社用泰国之旅代替了。在那次去泰国的途中,他与一个当地的女孩子相爱了,“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西恩这样描述他对她的爱。但是后来他回来以后,听说那个女孩子被泰国移民局抓了起来,因为她是从邻国缅甸偷渡到泰国的。西恩为了和她在一起,花了很多钱请律师打官司,但是女孩还是没能出来,并且人们告诉他,就算她放出来,也是要被遣返回国的,而缅甸这样的国家,是不允许人们出国,更不准外国人到他们那里去生活的。我问他下一步怎么办,他轻轻地说,还能怎样呢,还不是要过下去。
西恩每次回珀斯的时候,都会到我们家来看我们。我们到珀斯的时间不长,没有什么朋友,西恩就算是来我们家唯一的访客了,所以女儿芊芊每次看到他都特别高兴,他一来就缠着他让他给她读书,带她去公园玩,他对小孩子也非常有耐心,一点也不觉得烦。他时常说,我一直喜欢亚洲小女孩,如果我和我女朋友能够在一起的话,我们生个欧亚混血的女儿,那该多好啊。说这话的西恩,并不悲伤和难过,他眯着眼,看着芊芊笑,好象在说别人的遗憾。
西恩的房东要卖房子了,他必须要在一段时间以内找到新的房子,眼看着期限快到了,房子还是没有租到合适的,我和青商量后决定让他搬到我们家空出的一间客房来住,因为反正他在珀斯的时间不多,我家女儿也挺喜欢他的。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他后,他很感激,坐在那里两只手左右搓了很久,终于问道,你们会接受我的猫吗?我立即坚定地否定了,我生性怕动物,一生没有养过一只宠物,并且我现在有个小孩子在家,忙她都忙不过来,我说,你来可以,但是我不能帮你看猫。 他表示理解,说,那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是绝对不会抛弃我的老猫的。后来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房子和愿意为他看猫的房友。事后我跟青说起这事,我们都觉得西恩是个太重情的人,要他放弃一只老猫都不行,更别说他爱的人了。
有天西恩要我上网帮他找个网站,想看看新西兰南岛的地价怎样了。
我打趣道:“想买地,盖房子啊。”
他认真地说:“是的。和心爱的人一起自己设计盖一幢房子,是我一辈子的梦想,现在看来,这个梦想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实现了。这也算是我这个老单身汉日后的归宿吧。”
我听了实在心酸,忍不住劝他:“你还不到四十岁,现在找个人结婚也不迟啊。”
他很坚定地说:“我从来没有象现在一样作好准备,想要安家生子,但是我宁愿单身一辈子,也不会为了婚姻而结婚。” 说到这里,西恩有些激动,“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我理想中的女孩和爱情,命运却要这样来安排。我的要求真的很低,如果这个地球上有一个地方我可以和她生活在一起的话,我就要去那里,但是……”
我听了,顿时无语。
(四)
那次对话后不久,他对我说,他要再安排一次假期去看他的长城。我对他说,九月是去北京的最好时间。他就早早跟老板请好了假,一切计划安排就绪。前几天临出发前他来我家,让青教他使用新买的数码摄像机。
我开玩笑说:“这次去中国,要花好多钱吧。”
他说:“依莲,梦想是无价的,而我现在可以用钱就实现这个梦想,这是多么值得的啊。”
西恩走了,明天就要到达他梦想已久的土地了,真想知道他登上长城的那一刻是怎样想的。 2006/9/6珀斯
星期三, 九月 06, 2006
我的朋友西恩 - 江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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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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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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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九月 03, 2006
轻 尘 - 雷莉

(一)
樱被前任男友甩了,咬咬牙从深圳过来,在悉尼大学读市场学硕士。她属于那种乍一看很一般,但仔细看却很有味道的女孩,单眼皮,然而睫毛又黑又长还微微上翘,皮肤不是很白,但正是悉尼满街“鬼妹”时下流行的柔和的棕蜜色;嘴唇有些厚,稍稍翻起,有颗黑痔却恰到好处地长在弯曲的下唇线旁,平添了几分妖媚。
樱在很年轻的时候到深圳闯荡,遇到了“前任男友”,从一见钟情到租房子住在一起打拼天下,两人走过了六年的时光,直到樱28岁。
就在樱28岁这一年,前任因为做电脑生意,意外地发了笔财,同时,还认识了一个大买方,那女人比他大六岁离了婚亦有个孩子,但象多数有钱女子一样保养得很好。生意几经来往,两人就走在了一起。并且打算结婚,共同开拓国内电脑市场。樱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前任甩给了她一个存折,说是给她的补偿,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走了,看来也着实不需要什么其他的,那边已经应有尽有,樱当时站在租来的房子里,下午的阳光刺得她头晕目眩。
六年时光,彼此连分手饭也没吃,怕是在一起,倦了,也未必可知。
后来有一日,樱突然明白,男人是想要打拼天下的物质,而他那时正好是处在小试牛刀,初尝甜头,急需有人助他一臂之力,好奋勇游到对面花花世界里去的时候,或许,在他潜意识里,一直等着的就是这么一个能帮助他的人出现,谁又知道呢。而这六年,樱傻傻地原以为这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呢,总想条件好些才把她娶了去的。可是,结果却是,娶了个比她有钱的。
存折上的钱,刚够她在深圳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是不是算是给她了另一个归宿?
樱已经恨透了深圳的名利场,她怎么会去买套房子?她把这钱换成了去悉尼的机票,去大洋彼岸深造的学费,想忘了那个人,从头在异国他乡来过,可前不久,那个男人仍然“伊妹儿”她,说没有她的日子,仿佛也不习惯了似的,对过去没有温柔相待她而深感抱歉。
樱刚和亦丰约会的时候,视他如知己,把这伤心的往事都抖给他听了,本也没打算把这些陈年往事瞒着他,吃过亏,没让她变得怯懦,反而平添了几分勇敢和坦率。
可惜,亦丰当时淡淡然,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起身弹了弹烟灰。
亦丰一直记得,两人在刚刚相识时,就把许多的事情说得很明白很透彻的,他们当初是那么寂寞的两个成年人,今日走在一起,也无非是在异国他乡图个一时浪漫图个需要罢了,除此之外,他不想涉足爱情,他想那是两人都不想在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再说,樱当时倾其所有来到这里,就是想离开那个伤心之地,不再回国的了,而亦丰却是怎么都得回去的那种公派留学生,他们的未来在一踏上澳大利亚这片土地时,就注定不一样。何况两人是那种经历过世事,精明得可以的年龄,谁会为对方让步呢?若要表示点什么,亦丰又能表示什么呢。
其实,无论樱拥有怎样的过去和未来,和亦丰他都是不相干的,亦丰是不会放弃他的前程的,出国前,他就是北京一国家机关最年轻的副处长了,出国只是来镀金,回去后等待他的是平坦辽阔的仕途,谁愿意放弃!
半年前,在拥挤的火车车厢里,亦丰一眼把樱看得明白,想这种年龄的女人出国读书,要么是情感不顺,要么是很有事业心的那种,而樱那黑黑长长的眼睛藏在卷曲的眼睫毛里,似有说不出的漫不经心和波澜不惊,这和亦丰在北京大机关大公司见惯了的如鹰眼一般锐利的女处长女科长女秘书的眼光是不一样的,那么,似乎,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女子是不可能深藏升官发财的欲望了。亦丰喜欢女人的眼睛少一些咄咄逼人之气,多几分柔和恬静,就象樱的。因此,两人就这样,一个凝视,一个回眸,相识了。
而樱是端庄地,是不可琢磨地,她从不在亦丰的公寓里过夜,樱在的时候,亦丰的北京女友也有电话打来,亦丰当着她的面,接过四五个,暧昧不清地说几句,樱当然是明白人,但她什么也不说。甚至有一次,樱和亦丰刚刚亲热完,电话就响了,亦丰哼哈着说了有足足二十分钟,可惜,樱仍然,还是没有说什么。这种态度倒叫男人有些不安。
但是,今天无论怎样,他要告诉樱,那个北京女友就要和公司里的一个访问团过来几日,可能就是明后天到。他告诉樱的时候,怀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理,一是试探樱,希望她表个态,到底怎样看待他们这半年的关系;二来,到底出于诚实的心理,他给樱打过招呼了,至于以后的结果就慢慢来看了。当然,亦丰希望,无论他是否爱她,樱是爱他的,这是男人奇妙的心理,仿佛多了这一层,就能证明自己的男人魅力一样。
终究,樱让他失望了,当他吞吞吐吐把那个人要来的意思说明白之后,樱厚厚的嘴唇不置可否地抿在了一起,双眼眯了起来,看着他,笑了,这个表情是不可琢磨地,有些世故,有些鄙视,更多的是一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然后,樱说,你自己觉得呢?那就叫她来吧,我今天就把在你这的东西带走了,最近也不会和你联系了。
好像是归还一件物品,说声谢谢要走人了。
亦丰以前经历的事情也不少了,但到了澳大利亚他发现许多事情竟然不在他的控制之中,例如,眼前这个结果,是他没有料到的,显然,樱是和他玩玩,连吃醋都谈不上,真的没把他放在心上。
这让男人那方面的自尊心受到了挫折。这半年,他们虽不住在一起,可每周也至少一次肌肤相亲啊,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是怎么啦?
樱再转身走时,轻轻说了声,保重吧,把一个“吧”字的尾音拖得很长,亦丰竟然有窒息的感觉。
门关了,亦丰拿起一个枕头想扔过去,但是,却没有力气,他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XX”,骂过之后,他把自己吓了一跳,因为,他心里是清楚地,樱从未欠过他的,樱的这种态度亦和他的有关。
(二)
恰巧正是寒假期间,离开学还有几日,第二天,樱辞去在麦当劳做清洁工的工作,就离开了悉尼,只身前往珀斯--澳大利亚西边一个美丽的港口城市去了。
珀斯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是另一番风景,樱不想亏待自己,入住的酒店是四星级的,就在海边,可以望见长长的海滩,夕阳西下,还有冲浪的人们。看久了大海,就不觉和海一样沉静下来,是夜,樱睡得很好,连梦也没做一个。樱在澳大利亚也没什么朋友,最亲近的人,恐怕也是亦丰,可这么一闹,也没必要联系了,樱把手机也关了。
樱到街上去走走。时下,天气还有些凉,樱穿了件紧身的暖和的靛蓝色唐装,把长长的头发披了下来就出了酒店。一路上都有人看她,合身的唐装前襟绣着一朵娇艳的牡丹,宽大的袖口滚了黑边,平添了许多贵气,还好樱不是很高大的那种女孩子,她是苗条而又柔软的,这样的唐装穿在她身上,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有许多家卖土著艺术品的商店,樱在里面徘徊,却是什么也不想买,从店里出来,有人在耳畔说“你好”,吓了樱一跳,因为对方是个澳大利亚人,说“你好”,字正腔圆,倒比樱这个从南中国来的女孩子说得还好。蓝蓝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高高的个子,三十出头,不是很英俊,但有几分斯文,樱迎着他,笑了,樱的笑或许在洋人眼中是更有魅力的,因为她细长的眼睛如他们见惯了的中国古代仕女图上的一般---他们认为那才是中国美人的眼睛,况且这黑且长的睫毛把这弯弯的笑眼勾画得总是很鲜明很生动,还有这样生动的眉眼长在洋人整日晒来晒去却可遇而不可求的棕蜜色柔和的肌肤上,反要比国人公认的那种大大杏眼洁白面孔不同凡响得多,高贵得多,原因还在于这张脸在洋人眼里,是精致的异国风情的女人的脸,所以就经得住一看再看了。现在,湛蓝的眼睛就一直这么盯着她看。
澳大利亚男人又说话了,他说,他在中国学过四年的中文,恭敬地掏出一张名片,上面用中文印着一个响当当的中国名字---曹操。
樱又笑了,她说,你看过《三国演义》?
曹操说,我看过小画书,他是我崇拜的英雄。
樱说,真了不起。
曹操显然下过工夫学过普通话,他不怎么费力地和樱聊起中国许多的事情,甚至还向樱推荐了一部中国电影--《小裁缝》,这部电影樱没有看过,曹操于是用中文向她讲述了电影的梗概,他居然还认识里面的女演员周迅,曹操说周迅没有樱好看,太象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了,樱被他夸奖得不好意思了,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印在珀斯马路上的影子,此时被合体的唐装包裹得玲珑有致。樱拢了拢长发,说有事要走了。
曹操说,你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樱撒谎说,我没有手机。
曹操说,那你住在哪儿?我请你喝茶,可以吗?
樱面对着一双坦诚热切的眼睛,她想,不就是喝喝茶吗?何况,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茶友啊。樱以前在深圳一家外企做过两天办公室秘书工作,她和那些大鼻子蓝眼睛的外企老总打过交道,她深知,眼前的曹操是出于真诚想认识她。
樱把她住的酒店的电话号码给了他,曹操很仔细地把那张小纸片叠好放进了衣兜里,樱朝他挥挥手,就走了。
一个人出来旅游,寂寞是寂寞,但很自由潇洒,樱推门进了一家临街的咖啡店,要了一杯香浓的意大利咖啡,打开包里装着的一本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就旁若无人地看起了书。咖啡喝尽了,又要了杯绿茶,后来肚子有些饿了,就要了一块蛋糕,吃蛋糕时,才抬头细细打量这家咖啡店,陈设的都是些很古老的粗笨的家具,头顶甚至还悬着一个硕大的电风扇,柜台角落错落有致摆放着大大小小的不同款式的马灯--那是很早以前渔夫捕鱼用的,墙上的壁灯也是很古老的那种,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光,甚至墙角还有一架古老的风琴,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射进来,正好给旧风琴拉了一条灿烂的口子。不停有人出去再进来,摇晃着的门上镶嵌着几何形状五彩的厚玻璃,反射出班驳的光,照得人有些迷糊。
樱不知自己是看小说有些头晕了,还是这古老的咖啡店让人沉醉,兀自托着腮,看着一盏盏马灯,呆呆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直到咖啡店的老板点亮了几盏柜台上的马灯,直到老板放了一首老歌,卡彭特的《昨日重现》,才把她唤醒。
樱回酒店又睡了一大觉,觉得这样睡下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啊,她有太多的伤心事了,而无法向人倾诉。要说樱一点都不喜欢亦丰那是错的,不仅喜欢,而且是越来越多了,这点女人和男人不同,只是亦丰他自己从未说过他们的未来,他更多的是和樱讨论他自己在国内光辉灿烂的前途,这多少让樱想起从前那个人,想起这些,就伤感地把那刚刚萌芽的感情搁在了一个没有阳光的小角落。
要让樱跟他走也不是没有可能地,但前提是,亦丰爱她,樱和世间多数女子一样期盼爱情,有一次,樱记得自己这么跟亦丰说过,但是,亦丰满脸是不置可否地神色。可是,谁能想到,亦丰的北京女友说来就来了,这次是教樱无处可逃,以前亦丰也说起过这个女朋友,樱也听他们打过电话,但是樱想,日子久了就会断的,那人又不在身边,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差别---她倒是把事事往好的方向看去,然而,没料到,该好的还是那么好。自己这半年又算什么呢?
樱的泪水濡湿了洁白的枕头,海风吹起了她房间的纱帘,恍惚不定地柔柔地自上而下鼓起又落下,樱看呆了,竟然没有泪水了--也不知道是风吹干了,还是风把她的魂魄带到了远方。
酒店的冰柜里有啤酒,樱打开一听,一气喝完。
樱最没料到的是,自己为解一时郁闷,和亦丰在了一起,到头来,反把自己又弄丢了,此时加倍的郁闷了。
电话响了,不接也知道是那个曹操打来的,这样寂静的夜里,找个人聊聊天,又有何妨?樱接了电话,曹操说,他就在楼下,我们去喝热巧克力,怎样?
樱说,好的。
樱再见到他时,曹操穿了一件黑立领薄呢大衣,头发也是刚剪过的,看来,他为来见樱,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樱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把头发扎了起来,一大把活泼泼地甩在脑后。
他们没走很远,夜晚,珀斯的风很大。曹操领着樱去了一家甜品店,买了一杯热巧克力给樱,樱的胃里空空的,只有凉啤酒,现在添了热巧克力,感觉到脸上有了红晕。曹操把她照顾得很周到,眼睛不离她左右,终于,很中国式的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樱说,29岁,快三十了,你呢?
曹操说,34岁。停了片刻,曹操又说,你看上去象只有二十岁。
樱说,你看我的眼角都有皱纹了。
曹操很认真地来看,樱不好意思地把头侧过去了。曹操是善解风情地,他趁势帮樱整理了一下头发,樱却敏感地坐直了身子。
曹操说,我带你去一处地方听音乐。
出了甜品店,夜风吹得人有些冷,有些乱。曹操很绅士地让樱的手挽住他的,樱挽住了他的,两人走在街上,昏昏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奇怪的是,竟然没人用中文或英文说句什么。
(三)
那是一处高雅的地方,在珀斯另一个大酒店的顶楼,有喷泉有香熏草,还有许多举止高雅,衣着得体的男人和女人。有人和曹操打招呼,曹操有樱的陪伴,看上去很自豪很骄傲的样子,这是樱没有料到的。
曹操说,他曾经是学习国际贸易的,这里是他一个朋友开的酒吧。除此之外,曹操什么都没有再说,樱什么也都不想再问。
曹操很体贴地为樱点了一杯女士红酒,樱很快就有些头昏了。曹操在她耳边说,你真的很漂亮……
樱已经过了单纯的年龄,但也不再假装单纯,她是懂的。樱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改用英语给曹操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其实就是樱,另外两个是她以前的男友还有悉尼的亦丰。樱说完,斜眼看着曹操说,你说,这样一个女人的心情,你现在能明白吗?我就和她一样,此时什么事情都不愿意想,不愿意做,和你听听音乐就足够好了。
曹操饶有趣味地看着樱说,我没有别的意思,请你相信我,但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这和你说的故事不是一个故事。
樱楞住了,她再一次在曹操湛蓝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真诚和热切,樱到澳大利亚来了近一年,樱知道,蓝眼睛黄头发的爱情说来就来了,他们的浪漫和柔情淹没过许多亚洲女人,有许多人从他们的蓝眼睛里浮上岸来,却再也不想跳进其他颜色的眼睛里了,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似乎很懂得女人的心。樱还没有做好准备,她不打算跳进那片湛蓝的海洋里,她怕她到时没有那样的勇气游上岸来,她是一个柔弱的中国女人。
曹操把宽大的手掌放在了樱的背上。樱说,我要回酒店了。
酒店门口,曹操礼貌地拥了一下樱,并说,晚安,然后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后来的几天,樱独自到珀斯周围的一些小岛去游玩,但无论回来多晚,曹操一定都会给她电话,并在楼下彬彬有礼地守候,和她去喝热巧克力。樱走的前夜,曹操提议樱去他的家里看看,他说,我是君子,我们可以互相了解并且成为你们中国人说的知己。
樱笑得很痛快,这是她旅游以来笑得最开心地,但是,她还是没去。
因为,她的心,还在等待另一个人的声音。
(四)
亦丰的北京女朋友当然来了,亦丰去悉尼机场接的她。
半年没见,双方都有些生分了,特别是亦丰,看那个人,怎么看怎么也不舒服了,问题出在她粉红的套装上吗?好像不是,那是她精致的化了装的脸蛋吗?好像也不是,从前在北京她也一直是这样的,她在一家大国企里做总经理助理,人不能不是那种紧绷绷地临战状态,这也是亦丰理解的,可如今就是不舒服了。后来亦丰听她指挥他去搬她的总经理的行李时,感觉特别刺耳,他才明白这北京女人整个儿让他不舒服的原因出在哪里了,但是亦丰什么也没有说。
路上,亦丰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该睡在哪里。
亦丰在北京有自己的一套房子,那时,到了周末两人就去那里幽会,亦丰刚到澳大利亚的头两个月是很想念那些个浪漫的周末的。后来遇到了樱,就渐渐把这些思念收藏起来,慢慢就又淡了。现在,要让他再把那些小思小念再提起,亦丰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是,这个夜晚不和她一起分享,等于是宣告两人的关系结束了,但那有必要吗?樱把手机关了,也不知她在哪里,是让他心寒了的。如果和这边也闹崩了,再过几个月回国时,又将该怎么办才好啊。
晚饭,亦丰是和北京女友她们公司的老总,还有几个领导一起吃的,吃的很好,在唐人街一家鲍鱼海鲜酒家点了满满一桌。亦丰在国内也经常这样被人宴请,到澳大利亚几个月来,竟然有些陌生了,不过,毕竟他是在场面上混久了的人,很快他就融入了他们的气氛中,海吃海喝起来。席间,亦丰也有别扭的时候,他的北京女友尖声尖气地忙着招呼这些个领导,还把亦丰当作一件礼物似地介绍给在座的头头脑脑,亦丰觉得很是尴尬,毕竟他是沾了这女人的光才混了这顿好饭吃的。
晚饭过后,领导们都结伴去逛悉尼的夜景。北京女友把他们送走以后,才转过头来对亦丰说,我们只能在这呆两个晚上,后天要去墨尔本呢。亦丰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就又掩饰着说,怎么不多呆几日呢。
北京女友的心思还不完全在他身上,她没有注意到这语气里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她是那种对自己充满信心勇往直前的人。
不过,她确实应该有信心,名牌大学毕业,高干子女,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总经理助理,经常陪老总出国考察访问,见过大世面,尽管三十了,青春在远去,但是她不怕,她有自己的荣誉和事业,围在她身边向她献殷勤的各种男人都有,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她从不畏惧脸上的皱纹和即逝的青春。亦丰是了解她的,他们从小相识,他们的父辈曾经是战友,而今,他们俩在国内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把他们拴在一起的不仅仅是感情因素。
因此,从某种程度来说,亦丰是有些怕她的。
亦丰这一夜留在了北京女友的房间里。
这个夜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细长的眼睛,在密密的密密的睫毛里笑,他激动地想去亲吻那眼睛旁的皱纹……
醒来,北京女友已经起床去陪领导了,留给他一个字条,“自己去找吃的,我们出去走走,吻。”
亦丰打开了手机,他想给一个人打个电话,但是,他没有勇气按下那一串早在心里捻熟了的号码。
亦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夜之间,胡须疯长,憔悴不堪。
憔悴许是心累,也未曾可知,可是,第二夜,他没走,也留了下来。
亦丰把北京女友送上了去墨尔本的航班时,樱也回到了悉尼,他们没再联系。
很快,亦丰公派留学结束,归国的日期就在眼前,亦丰拨了樱的号码,已经停机了,于是就给樱从前的住所去了个电话,房东说,那个中国女孩两个月前早就搬走了。亦丰找樱找了一大圈,然而,樱好像是空气,一下子从悉尼蒸发了,他什么也没找着,他知道他是找她找得太晚了。
亦丰不死心,他在临走前,他仔细想过,如果不去和那个人说说话,那将会是他终身的遗憾。他来到了樱所在的学校,找到了系里,接待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慈眉善目的办事员,她很快从电脑里调出了樱的资料,她认真地把亦丰看了好几眼,低声地问他:“请问,你是她什么人?”
亦丰说:“一个好朋友。”
办事员用英文说得很慢,尽量把每个音节发得清楚,她说:“很抱歉,她出车祸死了,是在上个月。”
亦丰楞住了。在他拼命思索的时候,她同情地递给了他一份英文报纸,报纸上说,“那场车祸中,死去的叫樱的中国女孩还有一个学期就拿到市场学硕士学位了,她的功课很好,是个勤奋的学生。车上的司机受了重伤,终因抢救无效而在医院身亡,临终前,他说,他是樱的朋友,从珀斯过来,专为庆祝她的生日的……”
亦丰看着报纸,顿然觉得这个世界索然无味,原来,一个人要离开一个人以及她身后五光十色的世界是这么轻率的事情,甚至连招呼都不用打。他边走边想,樱在离开这个世界的刹那有没有想起过他?然而,这些日子以来,他是经常想起她的。
他已经记不清他是怎样从樱的学校里出来的,依稀记得,那个优雅年迈的办事员临走前对他还说,樱的母亲来过,已经把她带回了中国。
亦丰,耿耿于怀的,还有,和樱一起走的,竟然是个蓝眼睛黄头发的老外,他想知道樱是怎样认识他的。亦丰记得,樱说过,她不喜欢和蓝眼睛黄头发谈恋爱,她说看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但是,毕竟她还是和那样一个人一起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现在想挽留都挽留不住了。
亦丰回到他那已经收拾清爽的公寓里,空空荡荡的屋子里,放着不多的一点行李,这里,曾还有过他和樱短暂的爱情,亦丰想去寻出点樱的纪念品来好把它们带回中国,却发现他们两人连一张合影也未曾留下,而他能带走的亦只有樱留在他枕畔的点点温馨了。
在亦丰拎起行李离开公寓的刹那,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双细长的藏在密密睫毛里的眼睛正闪着柔和恬静的光芒看着他,还有那天那个人那句拖长了尾音的“保重吧---”在屋中轻轻回响,没想到那竟是樱和他永别的话语,而他后来还骂她什么来着?
亦丰泪水滂沱,兀自靠在门上,没有气力再走出那扇门了。
樱去的那天,正好三十岁。
2003年岁末 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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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田草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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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4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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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九月 02, 2006
家 - 江玲

我们两年前买了一幢房子,我以为我们至少有五年不会搬家了,可是去年老公由于工作的原因从悉尼调到了珀斯,我们再一次搬家了。这已经是我们来澳洲后的第八次搬家了,不同的是以往七次都是在一座城市里,而这次是从澳洲大陆的东海岸搬到了西海岸。
我并不介意搬家,因为随着我们境况的不断好转,我们搬的家也一次比一次更大,更好,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们会选择离开悉尼。 我曾经扬言,这辈子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因为在悉尼的八年是我们作为新移民挣扎和奋斗的八年,其间经历了很多的艰辛和困难,而我终于对它渐渐熟悉和亲近,有了第二家乡的感觉。可是去年当我刚刚听到我们要搬离悉尼的消息的时候,我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不情愿,只矛盾了几个晚上就作出重大的决定 - 第二次把自己连根拔出,又插种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看来我以前不愿离开悉尼只不过是我对未知生活的恐惧,但当我对新家,新城市的憧憬战胜了我的恐惧,我就象期待一次长长的假期一样来期待我们在珀斯的新生活。
什么是我的家?我有时会问我自己,是我们热爱的那幢房子吗?是我们多年精心挑选积累的家私吗?还是我的孩子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后来我发现都不是,家其实是我的心,我的爱,我爱的人所在的地方,他们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可以在悉尼,可以在珀斯,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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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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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九月 01, 2006
这一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 雷莉
这一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听着窗外的鸟叫还有垃圾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我醒了,悉尼的春天到了,天气转暖,两岁半的雨田昨天晚上几乎没有盖被子,此时他撅着小屁股,翻了个身,横躺在枕头上继续呼呼大睡,一切都好。电子闹钟,7点20分,我翻身下床。
7:30分,我站在厨房给雨田搅好了营养米糊,端着杯子,走进卧室,把他从床上拎起来,让他看清吸管,快点喝下去。雨田很配合,迷迷糊糊坐在被窝堆里喝他的“糕糕”。
7:40分,我煮好了两个鸡蛋,老公也从卫生间出来,用手扫着他的小平头,我说,快吃鸡蛋,一天一个蛋,保证大脑的正常工作。
8:00,老公在门厅穿鞋,跟我和雨田说再见,雨田已穿戴整齐在沙发那玩,听到哐当关门声,追到门边去看,爸爸已经关门赶火车去了,小小的脸上都是不舍。我把他从门边抱来,怏怏地想,今天怎么起晚了,没能抱着雨田跟爸爸在门廊里给他一个kiss,说声have a nice day。这是自从雨田出生以后,我们家一直保持的习惯。
8:20,整理好了雨田的小书包,胡乱洗洗脸,把头发随便扎一下,穿件粉色的毛衣外套,镜子里有个眼睛有点浮肿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向我微笑,我赶紧为“她”擦点粉底液,抹了点润唇膏。
8:40,到幼儿园,头发亚麻色,眼睛深凹进去漂亮的伊丽莎白阿姨张开热情的双臂对雨田说,早上好。早上真的很好,许多蓝眼睛的洋娃娃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的小雨田,雨田走向伊丽莎白,和阿姨一起唱歌,回头冲着我高兴地叫了一声妈妈,我笑着告诉他,雨田乖,下午妈妈来接你。走下楼梯,他没有叫没有哭,早上真的很好。
9:00,我开车来到另一个小镇好市围去购物,在进停车场的大坡上,有辆车在那靠边停,我的车也正好要爬上坡顶,一下子被它卡住了。等重新再启动再爬坡,没给好油,车往后滑了点,我一脚油门又加上去,差点撞到前面的车,还好,前面的车象知道后面可能会出的险情似的,缩着车屁股跟着往前移了点地给我腾出了一点空间。走进商场,走过麦当劳,才感觉饥肠辘辘,我忘了吃那只鸡蛋,买了一份麦当劳早餐,坐在商场一隅吃,蜂蜜蛋饼我几口就吃完了,咖啡有点烫,只能一口一口慢慢啜着,看见对面转角处有个咖啡甜点快餐柜,有对华人夫妇在那里忙碌着,他们从国内过来有十多年了,老板娘曾经告诉我,自从做了这个生意,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圣诞节才休息两天,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家四口吃速冻食品,不过,还好,大儿子很争气,考上了一所好中学,功课不错。今天,他们仍和往常一样辛苦地忙碌着,丈夫在忙着给一位老绅士冲咖啡,太太在收拾柜台。我的咖啡也喝完了。不想打扰他们,走下了电梯。
9:30,MYER商场门口写着“父亲节大甩卖”,突然想起,昨天接雨田的时候,老师给了我一枚书签,说是雨田画的,上面有老师帮雨田写的“我爱爸爸。”走进商场,看见许多主妇在男装部这里看衣服,这么早,有的柜台就排队买单了。我逛了一圈,又在老公穿惯了的牌子前停下来,没花多久,就给他选了一件军绿色的休闲衫,背后还有幅别致的画。就是它了,我拿着衣服也去排队付钱。前面有三个澳大利亚妇女也拿着几件男装,我们互相看看,象熟识的老朋友那样,一切尽在不言中,都笑了。
10:20,我又去了这家华人食品店,不是因为他的食品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它宽敞洁净,这就足够了。这家华人食品店的一位理货师傅总是热情地和我打招呼,今天一进去就看见他,戴副眼镜,挺斯文地,系着围裙,脸上一团和气,他说,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出来买菜了。我说,孩子去幼儿园了。他停下手里的活,对我说,孩子很重要啊,要好好带。我说,是啊,你的孩子呢?我的那个,十四岁了,上学去了,你知道吗?我曾经不要工作在家里带了他两年呢。我说,在澳洲啊?他说,不是,在陕西西安,我刚从西安到澳洲来半年!我说,多么了不起的爸爸啊,你喜欢澳洲吗?喜欢,他扶扶眼镜说,这里的环境好,治安好,呵,他晃晃头说,生活,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地,到了这,家都搬来了,也不能回去了,就好好过吧。我深深地点点头,我是这样理解他,生活没有那么多大道理来讨论,做一行爱一行,心安就是家。我提着提篮,买了许多蔬菜,冷冻柜里有大鱼头,买个鱼头做垛椒鱼头给老公吃,他说,好久没吃鱼头了。临出门,看见很多小孩子吃的零食,给雨田买了盒小熊饼干。
11:10,开车回家,在后视镜里,看见后面一个年轻的女孩一边开车一边在唱歌,口型很夸张,化的装很浓,穿的也很鲜艳,我觉得她应该是个演员,至少她在尝试怎样成为一名歌唱家,看仔细些,是不是Australia Idol?我为我自己的想法笑了。我一个人开车的时候,很喜欢从后视镜里观察后面的司机,特别是碰到红灯,就会有充足的时间去看后视镜,判断后面朋友的职业,判断他们的性格。我发现,一个人开着车孤独地走在路上时,那张脸上往往写满了生活的内容,快乐的,疲惫的,微笑的,若有所思的,忧虑的,烦躁的,甚至满面泪水的,这比和两个人在车上时,那张脸上的表情更生动真实。我想,以后,我一定要把这个“后视镜里孤独的旅程”写进我的小说,有了这些后视镜里的陌生人的面孔,我觉得人在旅途其实并不孤独。收音机里在采访一个澳大利亚导演,他最近拍了一部片子,有土著演员,导演说,土著演员的语言很有特点,表演很真实.我专心地听他们的电影对白,不想错过这个学习英语和澳大利亚文化的好机会.
11:25,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蔬菜食品还有肉气喘吁吁爬上三楼,回到家。雨田的玩具丢了一地,洗衣机里还有很多衣服没洗,更糟糕的是,这两天,雨田咳嗽,每晚睡下就咳嗽还会呕吐,许多毛巾和床单都弄脏了,我必须把这些洗出来晾好。我开始手脚不停地整理房间打扫卫生。澳大利亚人工真贵,请个人来做家务,还不如自己做划算。国内朋友养了孩子,家里请两保姆,一个煲汤,一个做家务,妈妈只负责喂奶,换尿布有时都是保姆做了,说起来,还真有点羡慕。但想想,那孩子岂不是老被人抱着,这样孩子会不会很娇气呢?剥夺了他探索生命的权利呢?想想雨田刚会爬的时候,我一边做饭他一边爬进厨房找妈妈来玩,感觉不是很幸福吗?若是有保姆,妈妈一定不会给他很多时间和空间让他自由地探索世界,妈妈会自私地把他的世界全部填满拥抱和宠爱,想想,还是这样好,独立的妈妈一定会养出独立的宝宝。
12:30,厨房很久没清扫了,我拿起刷子刷厨房的台子,水槽,把许多不要的东西扔进了垃圾箱。厨房对于一个家庭妇女来说,是她另一个工作间,厨房不爽,菜也一定不想做好吃。外面阳光明媚,没有风,有薄薄的云在天上挂着,我一边干活一边享受着这澳大利亚午后的宁静。
下午1:40, 一个明亮干净的家呈现在我的面前,衣服洗好晾好,玩具整理好,干净衣服放进了衣柜,厨房的瓷砖闪闪发光,卫生间用手擦一下,没有灰尘。整个家散发出消毒水清新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冲了一杯咖啡,把早上没吃的鸡蛋吃了,又吃了一个橘子,然后坐在电脑前,看我昨天写的文章,觉得写得不好,删掉了两千多字。
3:00,家里没有牛奶鸡蛋---即便上午买了也拿不动上楼。于是,又走出家门,在街上,碰到一个好久没见面的朋友,看她苗条的身段,就知道她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出生了,她说,BB就在外面。喧闹的森林大道上,我看见她年迈的母亲帮她背着一个粉红粉红的新生婴儿,童车里还有一个大的睡着了,妈妈说,小的出生后,大的开始争宠,更加辛苦,简直不能坚持母乳喂养。我说,那小的岂不可怜,因为哥哥争宠,累得妈妈没有奶水,只能喝配方奶粉了,看来,还是当老大好。她说,你什么时候生第二个?我开玩笑说,不生了,不想给老二配方奶粉吃。
4:30,我去幼儿园接雨田。今天是星期五,许多孩子都已经被接走了,雨田他们那帮小朋友所剩无几,下午换了一个阿姨,米黄色的头发,阿姨说,雨田度过了美好的一天,就是经常把手伸到马桶里玩水。雨田湿着衣服袖子站在我身边高兴得叫我妈妈,他的鼻涕已经风干了,上面沾了好多沙子,耳朵里头发上也都是沙子,末了,阿姨又说,雨田已经能听懂一些英文了,知道英文换尿布的意思。我们商量从下周开始一起训练雨田上厕所.
5:00,雨田一进家门,就开始唱“Teddy bear, Teddy bear.”他又学会了一首新的英文歌,自从他去了澳大利亚的幼儿园以后,每天都带一点洋气的东西回来,从Thank you very much 到 Baa Baa black sheep,前两天,还跟妈妈摆手说No No,不说“不”了。 我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唱起了中文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唱着唱着,觉得嗓子是哑的,赶紧喊两嗓子,雨田嘿嘿地笑了,用热热的小嘴去啃妈妈的鼻子。
6:00,晚餐准备妥当。雨田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坐,妈妈一起画画。我坐下来,和他在餐桌上铺开纸画河马,画猪头,教他认识中国字,大,小,多,少。
7:20,老公回来了,雨田和我站在门口迎接他,雨田亲爸爸的脸颊,爸爸亲妈妈的脸颊,雨田把妈妈爸爸的头挤在一起,咯咯地笑。进了家门,老公说,好饿,看看桌上的玉米排骨汤越南肉肠还有青菜喷香的米饭,我说,爸爸节快乐,老公试了试我买的礼物,说,衣服挺好的。
7:30,我和老公面对面坐着,雨田坐在我们中间吃晚餐。老公说,今天过的怎么样?我说,一切都好,雨田学会唱英文歌了,我这一天很充实,你呢?老公说,很忙很累。
洗碗时,老公没有表扬我说今天厨房格外整洁,有丝遗憾,转身,以飞快的速度给雨田洗澡,讲故事。哄他睡觉的时候,我差点自己先睡着,这两天晚上雨田总被咳醒,我也没睡好,但闭着眼想,我不能睡,九点以后的安静时间不可多得,我应该写两个字,哪怕就两个字也好,以后我想写本小说,那小说的名字叫“后视镜里孤独的旅程。”若不想写,看看书也行啊,一页,两页,都可以。可我还是睡着了。突然,醒来,明亮的灯光下,我们一家三口都横在大床上,雨田就在我身边,胖胖的脸上小嘴微微张开,流着小鼻涕,打着小鼾,老公睡在我们母子的脚头,歪在被子上,鼻息沉沉。关了灯,我的眼眶有点湿润,其实是觉得自己很幸福,身边有两个生命,因为有了我,他们健康,愉快地生活着。
2006年9月 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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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田草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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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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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八月 29, 2006
理想工作 - 江玲
我这几天总在琢磨,如果有个工作能达到如下的这些条件,应该就算是理想工作了吧:
1 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进行一些有利于身体的锻炼活动。
2 做的工作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自己刚刚能够handle 就好,也没有什么非要今天做的事情。
3 工作也不能没有创造性,它给我充分的想象空间,并且我的聪明念头总是能得到应用和认可。
4 对公司里的每个人都充满了爱心,这里没有人背后说小话,大家都坦诚相待。
5 工资嘛,不要太多,但是要让我有成就感。
6 工作本身很有意义,符合人性和道德的要求。(我最想不通有的人居然愿意在烟草公司上班 )
老公听说了我的这个理想后,非但没有对我进行一贯的打击和讽刺,反而很欣赏,“你很有抱负,并且这个理想并非你想象的那样难以实现。” 我以前听朋友说过,如果在自己老公开的公司中谋职,基本就是这样的待遇,所以我一直在暗中刺激和鼓动他,没想到今天终于见效了,谁知道他说:“做我的全职太太。” 见我要昏过去的样子,他赶紧解释:
“第一条 早上宝宝一哭,你自然就醒来了,然后推着她出去散散步,锻炼的效果不知道有多好。
第二条 就是普通家务呀,做清洁和洗衣服一类的,早一天晚一天问题不大。
第三条用在厨房是最好不过了,这里完全是你的地盘,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的胃口好得很,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第四嘛,我和宝宝难道不是你的最爱吗?还有,你和我有话从来都是当面就吵的。
第五,我的工资全是你的,还不够成就感吗?
第六条意义重大,相夫教子,传统美德啊。”
说完他回头看我的反应,只见我正举着一块砖向他拍去。
珀斯28/8/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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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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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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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八月 27, 2006
早餐 - 江玲
我喜欢早上吃早餐的时间,那个时候朝北的餐厅光线明亮,推开玻璃的推拉门,迎面扑来的是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空气,放眼看出去是我们杂草丛生的后院,却也绿悠悠的,一点也不影响我此刻的心情。“嗯,院子里的草很深了,该剪了吧。” 我总是要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老公悻悻地看一眼上周就保证要剪的草坪,然后选择一个背对着后院的座位坐下,一语不发地吃他的早餐。这样的时候我总是要放过他的,因为我们在吃早餐。
芊芊睡醒了的时候情绪总是很好,她乖乖地坐在我身边,不时用她的小手去拨开偶尔要挡住眼睛的头发,然后理直气壮地大声要求“牛奶!黄色!”我对她的语言总是能很准确地理解,她是指要用一根黄色的吸管喝牛奶。
今天早上芊芊跟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吃着我给她烤的吐司面包,她喜欢这种先把面包抹上黄油然后再烤一烤的做法。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鸟叫,我们都顺着声音看到了两只欢蹦在树梢的小鸟和透过树叶的阳光,突然宝宝很欣喜地眨着小眼,说“Sun coming.” 这段时间她正学着组词,Sun和coming两个单词都是在不同的场合里学的,但是今天她组合得多好啊,太阳来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26/8/06 珀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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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新语录-25/8/06 - 江玲
我那天正端着杯水在喝,一不小心水洒在了地毯上,于是我一边赶紧收拾,一边气急败坏地冒了一句“shit!” 过后不久我就听到坐在地上玩的芊芊一句又一句的重复“shit!” 我惊恐地看着老公,不敢出声,因为她这个年龄正是逆反期,越不让做的事情她越要做。
第二天跟一个澳洲朋友聊天的时候说到这事,她笑着说“Relax, 她早晚要学会这些话的。” 道理是这样, 但是怎么说我也不情愿她是从我这里学会的这个词呀,然后她认真地说“现在你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我耳朵都竖了起来,“就是祈祷上帝让这个词从她的头脑里彻底消失掉。”
后来过了好多天再也没有听到宝宝提到这个词,我紧张的神经终于Relax了,看来朋友有点危言耸听了。结果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正在繁忙地嚼着面包的宝宝突然抬起头,表情很认真地看着我说“shit“,看我反应有点奇怪,就又说了一次,我赶紧左右而言他,把话题转到了她喝牛奶用什么颜色的吸管上了。之后我沮丧之极,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单单听到这个词从她鲜花一样的小嘴里说出,己足以令我绝望到想哭。老公的反应倒是很平静,“她学这个词是早了一点,但是你注意你在她面前说的话还为时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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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八月 15, 2006
欢迎加入我们的海外来风
人生就是一个旅程,在这里,写下你在海外的心情,梦想,遭遇,挫折和感激,让我们和你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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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田草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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